机长告诫菜鸟|QAR飞行员当不得!

作者|刘清贵机长 原标题《是非功过QAR》


能和C类飞行教员刘教员飞,对副驾驶小A、小B来说,真是荣幸之极。况且大家都知道,刘教员在飞行中放手量大,鼓励副驾驶动手操纵飞机,有了偏差也不急,尽量让副驾驶自己鼓捣好。好些副驾驶的“处女航”,都是在刘教员的手上完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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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要当QAR飞行员

在巡航过程中,小A说:“我们公司副驾驶的操纵机会还算多,而我的同学到了某航空公司,很难有机会飞起落,机长不大可能让他飞,教员放手量小,常常满足不了‘3个月3次起落’的要求,只好在模拟机上补飞没有完成的起落数……”


小B接过话茬儿,说:“听有的副驾驶讲,自己飞上一个起落很不容易。教员把得很死,稍微有点偏差,自己还没想好如何修正,教员就上手了,生怕出问题。”


小A接着说:“我有同学在大型航空公司飞重型机,执飞10多个小时的长航线。临到着陆时,机组怕出偏差,干脆采用自动落地方式。这原本是多好的练习手动着陆的机会啊,可机长不操作,我们这些副驾驶更没有机会练练手了。”


“是啊。”刘教员感慨地说,“有句古话叫‘教学相长’。作为教员,也有‘传道授业解惑’的职责。教员不教,别人还怎么拿他当教员?所以,机长带着副驾驶上天,如果条件俱备,就应该放手让副驾驶飞。我们都是从副驾驶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,副驾驶的那点儿小心思,谁还不清楚呢?”


真是说到心坎上了,两名副驾驶都笑嘻嘻的。


刘教员见状,调整了一下座椅,接着讲下去:“有的飞行员现在只会飞盲降,只会套‘指引’,而对属于飞行员基本技能的‘目视起落’、‘非精密进近’、‘大侧风’望而却步,不敢问津。我国民航和其他国家的一样,都出现了飞行员基本驾驶技术普遍下降的趋势。最明显的案例是2013年7月6日,韩亚航空OZ214航班在美国旧金山机场着陆时撞上堤坝。当事机组在下降线越来越低,只知道拉杆,不知道补油门。一架自动化程度如此高的飞机,居然失速性坠地,这究竟是为什么呢?”


“自动化飞行水平越高,飞行员的操纵机会越少,飞行技能就会下降。”小A回答。


“安全压力太大,大家都怕出事。”小B说。


“你们的观点有一定的道理。但我认为,有的飞行员太在乎QAR监控了,生怕出现QAR超限事件。”刘教员说,“他们在脑袋里有一个关于QAR的条条框框,考虑的不是如何按标准操作程序(SOP)来飞,而是想着如何不触发QAR记录。他们不是SOP飞行员,而是QAR飞行员。长此以往,会出乱子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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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观的飞行技术警察


“QAR是什么?加装QAR的目的又是什么?我们应该如何正确运行QAR?”小A问道。


“QAR的全称是Quick Access Recorder,即快速存取记录器。”刘教员解释道,“这种设备能将飞机运行的主要参数记录下来,有的机型参数达900多个,一秒钟记录好几次。例如,在着陆过程中,QAR对着陆载荷数据的记录,每1/8秒就记录一次。飞机着陆后,一开舱门,这些连续记录的数据通过3G网络马上就传到了公司的译码基站。译码设备很快将本次飞行超限的地方解读出来,如果需要,还可以还原刚才的飞行:你是如何操纵飞机的?仪表是如何显示的?飞机在三维空间中是如何运行的?你触发了什么警告或遭遇了什么故障?所以,QAR对开展技术趋势分析、提高风险防控能力和改善运行品质非常有好处,是飞行员的好帮手。”


刘教员说,我国大约在1997年开始推广这种技术,他当时飞波音737飞机,记得有一位飞行机械检查主任在每次安全整顿时都要告诫飞行员,在强颠簸时一定要选择各机型规定的颠簸速度飞行,否则,时间一长,飞机性能衰退事小,飞机结构受损事大。他苦口婆心,每次都讲,但收效甚微,大速度飞行的飞行员不在少数。有的机长不管经济巡航速度,一味地选择大速度,速度指针快“顶”到最大允许速度了。在QAR第一期译码报告出来后,公司领导召集全体飞行员开会,并点了某机长的大名,因为他当月飞行的航班,每一班都是大速度。这位机长平时挺牛,在数据面前不得不低下了头。


“看来,QAR是一名客观公正的飞行技术警察啊!”小A感叹了一句。


“这个比喻挺恰当。”刘教员说,“QAR主要设置了数百个监控点,这些点是以某项参数的数量界限为基准的。例如,某公司空客A320系列飞机QAR监控项目分速度监控、载荷监控、航向道与下滑道监控、操作监控、发动机和APU监控、警告监控、飞行状态监控等,按一级至四级进行标准划分。如果将这些监控点串联起来,就好比在飞机运行的外围划了几道安全保护线。在飞行中,你只要严格按SOP飞行,就不会触碰到这些保护线,当然也就远离了风险。从安全管理角度看,这种监控技术属于‘高大上’水平,解决了飞机‘离地三尺,谁也管不着’的尴尬。实践证明,QAR技术的普遍采用对中国民航飞行安全水平的促进作用是有目共睹的。”


“是啊,我从民航安全信息网上看到了,中国民航已经安全飞行4100多万小时了,连续70多个月平安无事。其中,QAR的功劳肯定很大。”小B紧接着说。


正确对待QAR


“我曾负责过一段时间的QAR分析工作,除了监控机组的操纵外,还持续监控发动机等重点设备的工作品质,如连续监控发动机的振动值、滑油压力、滑油温度等。如果这些参数出现异常或存在突变趋势,机务质量控制室的工程师通过ACARS系统马上就可以发现。飞机一落地,机务就过来排除故障了。”刘教员继续讲道,“不过,有的管理者图省事,将QAR作为处罚飞行员的唯一依据,甚至有的还想将QAR作为评定机长水平优劣的基本手段,将其与小时费高低挂钩。这样一来,QAR被妖魔化了,飞行员谈QAR色变。在飞行中,他们时刻谨小慎微,顾忌背后有QAR盯着,以至于能飞精密进近绝不飞目视起落,能自己飞绝不让副驾驶摸,能自动飞行绝不人工操作……短时间,QAR数据好看了,可日后怎么办?副驾驶还怎么成长?自己的基本驾驶术如何提高?”


“教员,您说得太对了!”小A由衷地说。


“那么,应该如何正确对待QAR呢?”小B着急地问。


刘教员说,从管理上讲,要关注所有人的QAR数据,而不是将精力放在一个人的孤立数据上,要汇总起来,通过大数据手段,把握运行当中存在的安全风险,如可控飞行撞地、着陆冲偏出跑道、失控等风险最大,而运行过程中出现的数据小偏差,并无大碍。在管理政策上,不能一刀切。对于教员或机长监视下副驾驶进行的操纵,要允许出现一定的偏差。一点偏差都不出,那他还是副驾驶吗?对于非精密进近、复杂天气、特殊机场、遇到故障等,就不应该在QAR数据上过于苛求。


在安全管理上,更不应该单纯拿译码数据来处理飞行员。即使发生了安全问题,也要看这个问题是因为违章还是因为技术亦或两者都有,每种情况要区别对待。当然,对于违章,处罚必须严厉。另外,按照工业4.0版本的核心意思,对每名飞行员的QAR要进行个性化统计分析,切实找出其技术缺陷。在年度复训时,本着缺什么补什么、差什么训什么的原则,制定个性化训练课程,通过训练切实弥补飞行员的技术短板。


刘教员想了一下,接着说:“通常,遵章守纪的人感觉不到法律的存在。开车守规矩的司机,并不怕警察。飞行也一样,严格按规范飞行,自然触碰不到QAR的警戒值。因此,在飞行中,严格按SOP飞行才是王道,不要有什么顾虑。对自己的QAR译码数据,要会分析和判断,经常拿出来比较,看自己在哪些机场、哪些阶段、哪些情况下容易马失前蹄,对自己的飞行进行一番总结。特别是副驾驶,看看自己是否进步了。对于老飞行员,看看自己的QAR数据,欣赏欣赏自己娴熟的技术,当然对自己的某些技术软肋也该心中有数。”


别的机长怎么说:


@无名机长:QAR是一种科技手段在现代客机上的运用,能有效地对飞行品质进行监控分析。我们从译码分析中能找到飞行技术上的不足和缺陷,从而有针对性地改进飞行培训,提高飞行品质,达到更好地保证飞行安全的目的。可以说,QAR是一个安全关口前移的实用方法。当然,也有飞行员认为,QAR译码会成为处罚飞行员的依据,从而造成心理上的压力。


@宋大巍:虽然QAR的使用已经非常广泛,但国内外航空公司在使用方式和范围上有所不同。国外航企主要通过QAR收集到的个人飞行数据,对整个行业进行趋势分析,如质疑飞机制造商的飞机操纵逻辑;利用QAR收集到的海量数据进行精细化管理,对不同的飞行环境开辟新的飞行方式。而国内航企通常只将QAR用作飞行员的数据监控,将QAR数据作为个人飞行考核的标准,导致出现大量QAR飞行员。


@暮冥战机:飞行安全有一个范围,有的操纵习惯可能在某些数据上离安全边际比较近,可以通过QAR数据找出这样飞行的潜在风险因素是什么,并提醒飞行员注意或改善自己的飞行习惯及操纵方法,以获得更高的安全裕度。但是,飞行员过度在意QAR数据,又可能使其操纵手法变形,造成新的安全隐患。可见,QAR有利于飞行安全,但航空公司如何科学运用QAR数据来提高飞行员的安全水平才是关键。


@王忠民:作为飞行员,应该在思想上充分认识QAR,将其当作驾驶舱里不会说话的观察员,使飞行品质监控为保证飞行安全起到积极的促进作用,严格按照标准操作程序去飞。作为飞行品质管理部门,要充分利用QAR数据,对其进行分析研究,掌握每位飞行员的飞行特点和存在的问题;对特定机场的QAR数据进行分析,了解该机场的飞行特点,并有针对性地进行技术研讨;对某季度的QAR数据进行分析,了解不同季节飞行品质呈现出的不同特点,并提前作出预警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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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刘清贵,1963年生于四川威远,1982年毕业于空军飞行学院并留校任教。从军18年,荣立二等功1次、三等功5次。1997年,加盟民航,历任:机长教员检查员局方飞行技术委任检查代表、公司飞行训练经理,民航总局航空安全办公室监察处副处长、安全信息处处长、深圳航空有限责任公司运行副总裁、春秋航空副总裁兼安全总监,现为中国民航科学技术研究院总飞行师。安全飞行近14000小时,是波音b737、b757、b767、b747机型的机长教员局方委任代表和空客a320机型的机长教员。中国民航大学兼职教授和硕士研究生导师;中国民航飞行学院学术委员、客座教授和研究生导师;中国交通运输部专家委员会委员;中国民航局特聘专家;中国航空运输协会航空安全工作委员会总干事。出版了飞行安全专著《机长视野》、《机长论道》。发表了管理、安全、飞行等专业文章近百篇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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